中等強國戰略自主論面面觀
今年初舉行的達沃斯論壇上,加拿大總理卡尼發表了震撼世界的長篇演講,他將過去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比喻為一塊正在被撤下的“虛假招牌”,並號召“中等強國”聯合起來應對變局,在國際事務上爭取戰略自主。幾乎同時間,法國、韓國、加拿大、英國等國首腦相繼訪華,表達深化合作意向,令國際社會更加關注“中等強國戰略自主”這一話題。
我們認為,需結合理論、歷史、現實、政策等多個角度理性觀察和分析“中等強國戰略自主”的當代意涵與表現形式,並對其未來演變趨勢進行把握。總的來看,“中等強國戰略自主”是國際權力轉移的跡象,體現了國際實力格局的變化,但其兩面性決定了衹有“戰略自主”與和平共處、普惠包容的全球治理理念相適應,中等強國才會成為引領新秩序、建構新規則的積極力量。
第一,中等強國是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聚焦的概念,國際權力體系較穩固時,中等強國雖有自主意識、自主行為,但難以產生集體性、戰略性效果。
在國際關係理論中,“中等強國”並非是嚴密而獨立的概念,而是與現實主義理論譜系下權力轉移理論相關的名詞,主要指在國際權力等級體系中,處於“支配性強權”之下、眾多小國之上的“金字塔”中間位置。毛澤東主席晚年所創“三個世界”理論中的“第二世界”,就是在美蘇兩極體系之下,由中等強國所組成的國家集群。中等強國擁有一定綜合實力、影響力,也具有一定自主性,但其所在等級體系越是穩固,戰略自主就越難以發揮、越難以轉化為集體性行為。
冷戰後,世界進入一超多強與全球化階段,中等強國指以美國盟友為主的中等發達國家,但隨著中國崛起、新興發展中國家在國際事務話語權增加,中等強國的指涉對象也隨之發生改變,但其作用始終受到國際權力結構限制。例如2013年澳大利亞、韓國、印尼、墨西哥、土耳其五國發起“中等強國合作體”(MIKTA),然而十餘年過去,該組織始終停留於非正式、鬆散的對話平台,既未形成具有代表性的多邊機制,也未能在解決國際問題中發揮實質作用。
第二,當前中等強國的戰略自主意識抬頭,本質是國際權力重心轉移、權力體系重組的趨勢,在外交政策上的具體表現,是“百年未有大變局”之見證。
過去,國際熱點問題長期由“南北問題”(經濟社會發展)與“東西問題”(意識形態)橫縱兩條軸線所支配,在上述二元敘事中“中等強國”的面目相對模糊,本質是美國所主導的新自由主義全球化體系下,中等發達國家的普遍依附地位,而今“中等強國”概念強勢回歸,該群體的戰略自主意識抬頭、戰略自主行為出現示範效應與擴散效應,恰恰是國際政治板塊摩擦與位移的“先聲”:“要求自主”與“拒絕依附”形成了現象的一體兩面,支配性強權地位的鬆動則是根本原因。
當前中等強國所表達的“戰略自主”敘事,具有“三不要”的特點:既不要特朗普2.0的單邊、孤立主義,從去年慕尼黑安全會議上萬斯批判歐洲的演講引發盟友噓聲,到此次卡尼在達沃斯論壇上的慷慨陳詞引發滿堂喝彩,都是生動案例;又不要民主黨以“偽多邊主義”為包裝的“新冷戰”,近年來許多中等強國幡然醒悟,所謂“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早已敗絮其中,拒絕回到“選邊站”的陣營政治;還不要參與“新秩序”,仍希望利用“舊秩序”獲得利益最大化,因而對中國在全球治理的角色持有一種觀望而謹慎的複雜態度。
第三,中等強國戰略自主是一把“雙刃劍”,既可能成為穩定世界政治、建構全球治理新秩序的積極力量,也可能異化為倒退性、顛覆性力量。
從積極角度看,戰略自主為全球治理體系改革注入了多元性、能動性。近期,多個中等強國領導人強調,保持平衡務實的外交路線不僅符合國家利益、也具有道義正當性,說明並非是“左右逢源”而是“我自巋然不動”。由此可見,當中等強國實現戰略自主,廣大南方國家得以擺脫霸權陰影,一道展開務實的互利合作、推動區域化與互聯互通,共同抵制單邊主義與反全球化、主持國際公平與正義。
但另一方面,戰略自主也有可能淪為“潘多拉魔盒”,在國際秩序轉換、國際信用赤字、國際規則失靈的“空窗期”釀成重大風險隱患。以日本為例,由於特朗普政府推行戰略收縮並向盟友分攤安保責任,右翼勢力借機迅速竄起,令以“正常國家”為核心的日版戰略自主得到現實支撐,現任高市早苗獲得較高國內支持度、坐擁三分之二多數,更加劇了國際社會的擔憂;再以西方國家組成的“意願聯盟”為例,正是北約與特朗普政府對俄分歧的制度化產物,而該機制的常態化,致使烏克蘭危機複雜化、也令俄歐矛盾長期化。
綜上所述,“中等強國戰略自主”本質上體現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客觀決定主觀的人類歷史演進規律,要把握住其中的機遇、應對潛藏的風險挑戰,特別是要積極引導與“中等國家戰略自主”與“四大全球倡議”相適應、相兼容、相向而行,充分發揮中等發達國家在避免大國競爭掉入“修昔底德陷阱”的穩定力量,廣泛團結不同發展程度、不同社會制度、不同文明脈絡的國家,攜手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