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4年傷亡超百萬雙方都在等對方崩潰
四年前的2月24日,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特別軍事行動」。烏軍總參謀部近日稱,俄軍在過去四年的衝突中傷亡超過120萬人。俄羅斯國防部則表示,烏軍的損失已達150萬人。如果雙方提供的數字與實際相符,這將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80年來人類傷亡最大的武裝衝突。
四年戰事僵局後,終於出現一點和平的曙光:當地時間2月23日,參與美國、俄羅斯、烏克蘭三方會談的烏克蘭總統辦公室主任布達諾夫對外透露,俄烏新一輪高層和平談判即將舉行。這也意味著,自今年1月24日以來,俄羅斯和烏克蘭高級官員的直接面談,即將進入第四輪。
「無論新聞如何敘述,這種密度都意味著對話的動態是積極的,否則雙方不會這樣進行下去。」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前總幹事安德烈·科爾圖諾夫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這確實意味著衝突升級四年來最大的希望之一。他認為,未來三個月內,三方可能實現更有效的妥協,讓川普能在自己的「節點」7月4日之前,宣布自己促成了俄烏初步停火。
但是,初步停火到底意味著和平還是「凍結衝突」?俄羅斯想要的只是「拿到整個頓巴斯」嗎?即使停火,俄羅斯和西方的關係真能部分恢復,還是將走向冷戰? 2026年2月23日,在烏克蘭危機全面升級四週年的前夕,科爾圖諾夫接受了《中國新聞週刊》專訪。他對這些問題的預測都不太樂觀。
「事實上,現在,俄羅斯和歐洲的關係是,雙方都認為並在等待另一邊崩潰。」科爾圖諾夫說。

當地時間2026年2月17日,俄羅斯、烏克蘭、美國三方代表團第三輪三邊會談在瑞士日內瓦舉行。圖/視覺中國
“沒有人想表現出軟弱和靈活”
《中國新聞週刊》:烏克蘭危機全面升級已經整整4年了。自2026年1月24日以來,美國、俄羅斯、烏克蘭三方已在阿布達比、日內瓦舉行了三次面對面高階會晤。這一個月以來,會談是否有重大進展? 2月24日這個特殊日子臨近,是促進了各方的會談動力,還是相反?
科爾圖諾夫:首先,直接談判本身就是重大進展。從2022年4月俄烏在戰事初期的直接談判破裂以來,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樣的互動了。而從2026年1月至今,雙方的高級別直接會晤密集進行三輪,即將進行第四輪。無論新聞如何敘述,這種密度都意味著對話的動態是正面的,否則雙方不會這樣進行下去。
如果我們深入研究談判議程,會發現軍事技術層面的談判和政治層面的談判進展不同。自2026年1月以來,俄烏軍方高級官員在停火協議、停火監測、緩衝區設置等與停火相關的關鍵技術性事項上進行專業人士之間的對話,取得了很大進展。雙方不僅在交談,而且是在傾聽,在尋求妥協。
然而,政治層面的進展差得遠。俄羅斯堅持要求烏克蘭軍隊撤出頓巴斯的烏克蘭控制區,烏克蘭依然拒絕。更大的政治問題,如烏克蘭的中立地位、武裝部隊的限制、俄語在烏克蘭的法律地位等等,就更不用說了。
而且,如你所言,我們正在迎來衝突4週年的紀念日。在這個時刻,雙方都想證明自己可以從實力地位出發談判,沒有人想展現軟弱和彈性。 2月23日,澤連斯基在接受英國廣播公司(BBC)採訪時,重申了絕不撤出頓巴斯的立場,還稱普丁「正在進行第三次世界大戰」。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不能盲目樂觀。
《中國新聞週刊》:目前,美國與伊朗之間圍繞伊朗核問題的談判,與美、俄、烏會談幾乎同時同地進行,美方代表也是「兩邊跑」。這兩個談判進程,哪個更受到川普的重視?如果俄烏認為川普當下更重視向伊朗施壓,俄烏是否會選擇拖延談判進程,等待更好的時機?
科爾圖諾夫:就個人而言,川普其實在俄烏和平進程中投入了更多心力。對於伊朗,他一直在考慮的是採取直接軍事行動的時機,一直將美軍的戰略資產向中東集中。而他從未考慮讓美國軍事介入俄烏衝突。這是一個本質區別。
另一方面,川普在對伊朗問題上和以色列密切溝通;但對於俄烏問題,雖然他也和歐洲盟友磋商,可是歐洲領導人始終無法直接參與美、俄、烏的談判進程。這也意味著,川普主導下的俄烏和平進程,會帶有更多他的個人化色彩。
但我們很難判斷在某個具體的時刻,川普將兩件事中的哪件視為優先事項,他想的是同時處理這兩個問題。我覺得,真正關鍵的是,川普的窗口期沒有很久了。為了中期選舉的勝利,也是為了更長遠的政治勝利,川普需要在選舉之前的關鍵節點日,也就是今年7月4日的美國獨立日暨《獨立宣言》簽署250週年之際,向美國民眾宣布一些可以作為其個人「重大政治勝利」的成績。
現在,各方都願意給川普這樣一個機會,讓他能在7月4日宣稱自己讓俄烏和平進程“實現了明顯的進步”,即使不是全面和平協議,也至少是初步停火。再加上川普在初步停火相關的問題上更傾向於俄方立場,因此,對於他短期內想實現的目標,美俄之間達成妥協是可能的。

當地時間2026年2月23日,頓內茨克地區克拉馬托爾斯克一處居民區遭遇無人機攻擊。圖/視覺中國
俄羅斯“要的不只是頓巴斯”
《中國新聞周刊》:也就是說,這一次,我們真的離初步停火不遠了?
科爾圖諾夫:對於停火,俄羅斯早已展現出一定的彈性。在2025年8月的美俄阿拉斯加峰會期間,普丁向川普提出,俄烏可以在目前的交戰線上停火,但前提是俄羅斯必須得到整個頓巴斯地區。
如果看地圖,目前頓巴斯的烏克蘭控制區大約4,000平方公里,還沒有中國的上海市大(註:上海市面積6,340.5平方公里),目前俄軍的推進速度是每月約500平方公里。以這個速度計劃,俄軍最快可能在8個月的戰鬥後奪取整個頓巴斯地區。
當然,如果你問烏克蘭人,他們會跟你說:頓巴斯的烏軍控制區防衛森嚴,而且基本上都是城市地帶,俄軍無法維持目前的進攻速度,佔領這些土地可能需要一年多甚至更久的時間。
很難說哪種敘事是正確的,它只能在戰場上驗證。但俄方認為,俄方的提議是公平的,因為俄軍還控制著烏克蘭其他地區的一些領土,烏克蘭可以用頓巴斯的殘餘地區進行交換。如果烏克蘭不同意,俄羅斯則可能推進到佔領整個頓巴斯,然後進行無須領土交換的停火。到那時,談判可能「更容易」。
《中國新聞周刊》:西方有一種觀點認為,俄羅斯看重的只是“完整獲得頓巴斯”,協議附帶的政治問題則可以模糊處理,不那麼重要。
科爾圖諾夫:不完全是這樣。頓巴斯確實是眼前的目標,但某些特定政治議題,例如“烏克蘭不加入北約”,肯定也是關鍵要素。因為俄方一直主張,衝突升級的原因是俄羅斯不能接受烏克蘭加入北約,這是俄羅斯迫在眉睫的安全威脅。如果一定要找到俄方在當前談判階段的“最低要求”,至少也是“頓巴斯全部領土”加上“烏克蘭不加入北約”。
而且,停火協議要比停火本身複雜得多。俄烏雙方都在說,如果我們只是達成一個附帶少量內容的停火協議,這意味著我們可能在任何時候面臨新的衝突升級。俄方認為,這意味著停火協議必須同時解決一些“引發衝突的原因”,這包括了烏克蘭中立地位、軍事能力限制等政治問題。此外,停火還不能成為讓歐洲向烏克蘭輸送更多武器的「喘息時間」。
你可以贊同俄方的邏輯,也可以反對,關鍵在於,俄羅斯的行動是基於這個邏輯的。所以,俄方對勝利的定義,並不是「拿下頓巴斯」這麼簡單,而是需要劃清邊界,確保西方尊重俄羅斯在其周邊的歐洲地區的合法安全利益。
和平還是凍結衝突?
《中國新聞周刊》:對川普來說,俄羅斯的「開價」並不低,他會如何進行「交易」?
科爾圖諾夫:我們可以看看一些已經達成的共識。例如,川普覺得可以同意承諾不讓烏克蘭加入北約,但認為應當允許烏克蘭加入歐盟,俄方對此表示同意,或至少是「不反對」。這種類似的妥協都是可以實現的。至於烏克蘭方面接不接受美俄相互妥協之後形成的方案,那是另一個問題。
但不要忘了,川普需要的是他自己的勝利,而不是實現普丁的勝利。我推測,川普想在7月前實現的敘事是:
「普丁想要擁有整個烏克蘭,這太過分了,我不會把整個烏克蘭都給他,因為美國也要有一份。我們和烏克蘭簽署的礦產協議,保持了美國對烏克蘭經濟的高度控制。我們還會繼續向烏克蘭出售武器,如果歐洲人願意出錢。最後,我實現了和平,我還避免了讓烏克蘭變成俄羅斯的衛星國。」
《中國新聞周刊》:如果川普實現了他的“勝利”,俄烏得到的是和平,還是只是“凍結衝突”?
科爾圖諾夫:一個凍結的衝突比一個令人遺憾的和平方案要糟,但比一個沒凍結的衝突好。最好的例子是1953年的《朝鮮停戰協定》,衝突方至今沒有達成結束戰爭的和平協議,理論上衝突隨時可以再次升級,朝鮮半島也確實存在活躍的軍備競賽和緊張局勢。但是,自1953年以來,朝鮮半島再也沒有發生過大規模戰爭。
《中國新聞周刊》:但朝鮮半島是全球所有凍結衝突中唯一實現了長期和平的案例。 2014年的頓巴斯戰爭曾經進入凍結衝突的狀態,然後發生了2022年的俄烏衝突。我們憑什麼認為這次凍結衝突能夠長久?
科爾圖諾夫:坦白說,沒有人能給出確定的答案。如果衝突中的一方仍相信軍事勝利指日可待,就不會真有動力去尋求妥協。所以,首先,雙方要都能接受一個觀點,即不完美的和平解決方案也比軍事手段更好,即使這意味著利益損失。其次,凍結衝突中的停火要夠有效且持續,使雙方都足以相信對手不會再發動攻擊。在此基礎上,我們可以逐步重新建立經濟、文化和人際關係。這當然需要時間,但關鍵在於確保雙方始終朝這個方向前進,而不是相反。
俄羅斯和歐洲“重返冷戰”
《中國新聞週刊》:經過4年的戰鬥,俄羅斯控制了頓巴斯地區的絕大多數領土,但同時也遭受了極大的人員損失、受到西方世界的孤立,還失去了和歐洲間原本相對穩定的安全秩序。對俄羅斯來說,這算是勝利嗎?
科爾圖諾夫:如果你去克里姆林宮問這個問題,你得到的回答會是:在這場衝突之前,西方一直在向歐洲大陸的中部和東部擴張軍事基礎設施和軍事同盟,這威脅到俄羅斯的根本安全利益。而烏克蘭就是西方推動削弱俄羅斯安全利益的工具。如果俄歐之間的安全秩序真的穩定,俄羅斯就沒有必要開始這次「特別軍事行動」。
《中國新聞周刊》:但是,即使俄烏實現停火,俄方仍不可能獲得穩定的歐洲安全秩序。如果衝突的結果仍然不足以確保俄羅斯的長期國家安全,俄方的下一步戰略會是什麼?
科爾圖諾夫:重回冷戰狀態。也就是說,俄羅斯和歐洲已經難以和平共處,雙方分歧深刻,經濟關係有限,但對抗相對穩定,不爆發大規模衝突。
事實上,現在,俄羅斯和歐洲的關係是,雙方都認為並在等待另一邊崩潰。當你去問歐洲人時,他們會說,普丁將有離開的那一天,俄羅斯將進入一段動盪時期,然後“重回正軌”,成為西方的伙伴。
而在莫斯科,人們認為,歐洲政局動盪,法國、德國、英國都可能在近期出現政治危機,特別是在美國將其註意力從歐洲轉移到其他地區的情況下,保持歐洲的團結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而且,今天的世界不再是冷戰時代的世界,世界不是只有莫斯科和華盛頓,全球南方國家崛起了,可以為俄羅斯提供替代性的夥伴關係。世界正在變大,相對而言,西方正在變得越來越小。
總之,雙方都宣稱對方正在衰退,充滿問題,己方將贏得這場「冷戰」。至於到底誰會贏?只有歷史才能告訴我們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