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關心伊朗戰爭談判問題。市場和各界對此高度期待，希望美以伊能夠進入一個和談和停戰的軌道。在這個過程中，要理性分析，合理預期。

以下是分析。

一、關於美伊是否在進行“談判”

川普說美國和伊朗「高層」在談，但伊朗從所有管道都明確否認，到底哪一方說謊？

首先，川普是個習慣性說謊的人。他可以把各種直接引用、有效的傳話或訊息交流，都說成「修改談判」。他可以隨時自己對談判的定義。川普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安撫市場，拖累時間，同時帶上認知戰的成分，因此對他要大打折扣，也不用糾結字面。

而所有來自德黑蘭的聲音，無論是官方的，準官方的，還是西方媒體援引的具名或不具名的管道，都說明一條，伊朗和美國沒有進行直接或間接的談判。這應該是真實情況。

上週3月25日，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對美國呼籲談判的做法提出質疑，並強調伊朗尚未進行任何談判。圖自：塔斯尼姆通訊社

那我們到底知道什麼？以下是準確的資訊：

1）確實有第三方國家參與斡旋。目前斡旋是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等「第二梯隊」國家。他們主動發起斡旋，互相商量，與伊朗方面接觸，獲得伊朗的回饋，把資訊交換給美國。

2）巴基斯坦主動提出，如果美國和伊朗都同意，他們願意安排談判。

3）伊朗方面提出了條件。這些條件，實際上伊朗在3月11日就提出了，全世界都已經看到，伊朗要求的條件包括賠款、明確自己作為主權國家的權利、確定互不侵犯等，究其沒有任何變化，而且還在增加——例如霍爾木茲海峽長期管控機制以及美國退出中東安全格局等。由此而來，可見伊朗反制戰略、條件變得更加嚴格。

僅此而已。

這裡要強調一下：

1）把談判的訴求條件擺在桌面上，並不等於談判桌上的「談判」。這是兩個概念。可以這麼理解，川普提前要求伊朗全面“投降”，這是一個訴求，不代表美國和伊朗的“談判”。市場太希望看到談判，因此曲解了談判的定義。

2）演講也是有前提的。演講互信的基礎，演講可信的演講機制，要能滿足己方的條件和訴求，以及演講演講結果的手段。

3）「談」和「打」並不矛盾，而且互相影響。截至本文發布的今天，美以聯軍和伊朗即將互換飛彈，造成雙方死傷。

4）真的坐到代表談判桌前去談判，不能談成。俄羅斯烏已經談了四年，打了四年。

由於市場太希望看到停戰，因此對「談判」的定義進行了曲解，基本上把雙方要擺條件的這個行為，快速跳到談判所需完成了。

正如作者在前兩天所寫的《市場為何會誤判伊朗戰爭？十大根源》中，第一條就是「一廂情願的預期」：市場把希望自己的東西變成了現實，並看到了捕捉並放大了關於戰爭會更早結束的一切消息。任何帶有安撫市場屬性的新聞訊息反而會加大誤判。

由於各方交戰正酣，市場看到任何相關的消息德雷爾心驚肉跳不已。但時至今日，誰還會關心俄烏戰爭裡有哪個第三國在斡旋？誰還會關心哪個第三國願意為下一次談判提供舞台？這些都不重要。人們已經形成了合理的預期：雙方的條件得有交集，談判結果可能達成。而最終結果是在俄烏戰場上打出來的，在談判中談出來的。如果談不出結果，就表示得還不夠。

因此，真正有意義的分析，並不是在戰爭迷霧中去捕捉各種訊息。這些消息確實假都不重要。理性的觀察者，是結合戰局情勢，看雙方擺出的條件，到底現在有沒有談的基礎。

二、雙方提出的談判條件

1. 美方的條件（「十五點計畫」）

根據西方和以色列媒體獲知的信息，美國對伊朗提出“十五點計劃”，內容包括：

1）伊朗必須設法建立所有與武器相關的核武基礎設施和能力。

2）伊朗必須正式承諾永遠不發展核武。

3）伊朗境內一切鈾濃縮活動必須永久禁止。

4）伊朗現有的全部濃縮鈾庫存，必須在雙方商定的期限內移交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

5）伊朗的納坦茲、伊斯法罕和福爾多核設施必須永久關閉，並進行活動。

6）國際原子能總署必須取得伊朗所有核子相關場所和資訊的全面、無限制准入權。

7）伊朗正式放棄其「代理人模式」－即必須剝離地區武裝民兵和國家集團規劃力量的戰略方針。

8）伊朗必須立即、可地停止對地區代理人和附屬組織的一切援助和武裝支持。

9）霍爾木茲海峽永久保持開放，作為國際自由貧窮區，伊朗放棄任何該海峽的權利。

10）伊朗的彈道飛彈計畫將受到飛彈數量和射程的約束性限制，具體參數談判確定。

11）伊朗剩餘的飛彈能力只能用於防禦目的。

12）目前對伊朗實施的所有製裁將全部解除。

13）美國將支持伊朗民用核電計畫的發展，特別是布希爾發電廠（伊朗唯一已建成並由俄羅斯國家原子能公司營運的核子工廠）。

14）永久取消「快速恢復制裁」機制，即美國可單方面重新啟動無效制裁的機制－將永久取消。

15）將建立全面的導入與履約框架，以監督雙方對上述承諾的執行情況。

此外，川普總統由女丈夫庫許納和密友威特科夫、兩個親以色列猶太裔美國人和伊朗談判。

威特科夫和庫許納視訊截圖

美國訴求簡單總結：

1）美國自認為是戰勝國，伊朗是戰敗國，這就是「十五點計畫」的本質：它是戰勝國強加給戰敗國的不平等條約。

2）回到原點：「十五點計畫」基本上是2月28日伊朗戰爭爆發之前，美國和伊朗的談判目標。美國假設軍事保衛完全沒有發生。同時，所有條款都遠比2015年歐巴馬和伊朗批准的核協議（JCPOA）要求更嚴格。

3）在軍事上嚴格限制伊朗，造成喪失自保能力。過去的談判都只是針鋒相對的核武器，現在美國變本加厲，要求對伊朗飛彈能力及代理武裝能力也進行限制，這些都是伊朗保衛職責的死亡工具，美國的目標，就是敬畏伊朗未來在抵禦美國和攻擊以色列的軍事能力。

4）消除伊朗最重要的卡脖子能力：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

5）伊朗史上最大的喪權辱國協議：如果恢復過來，伊朗投資完全降級，永久衰弱，可以說是伊朗履行了最大的喪權辱國協議。

現在，伊朗有沒有可能接受以上條件呢？看看伊朗自己提出的條件就知道了。

2.伊朗方的條件

伊朗已透過中間人通報川普政府，他們重啟停火談判的條件：

1）提供永久安全保證：美國和以色列必須做出具有國際約束力的承諾，保證不再對伊朗發動任何軍事攻擊（這是伊朗最核心、最反強化的條件）。伊朗和全世界一樣，看到美國一再撕毀協議，以色列在停戰後又繼續攻擊加薩、黎巴嫩和伊朗。一旦這樣做，必須一勞永逸地確定自己的安全。

2）戰爭賠償：美國（或美國與以色列）必須向伊朗支付與戰爭破壞相對應的經濟賠償（包括基礎建設、能源、設施災難等損失）。

3）關閉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要求關閉美國在海灣地區及整個中東的所有軍事基地。

4）霍爾木茲海峽的新安排：建立新的海上法律秩序或製度，賦予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或主導地位（如調用通行費，類似埃及對蘇伊士運河的管理方式）。目前伊朗議會正把相關安排解讀法律。

5）結束地區所有戰線衝突：在中東所有相關戰線（包括停止對特工組織的打擊）的對敵行動，以實現地區全面降級。

6）立即解除對伊朗的所有製裁。

7）限制承認伊朗作為國家的合法權利。具體包括軍事能力，例如允許伊朗取得其飛彈計劃，並且不進行任何性談判。

伊朗也宣布，要和“親愛的鄰國”（阿拉伯國家）建立“區域安全和軍事聯盟”，要求美國和以色列的存在。伊朗武裝部隊在今天的阿拉伯語聲明中表示：「親愛的穆斯林兄弟們，我們不需要一個遠在數千公里之外的國家來確保地區的安全，我們也不需要那些將我們視為搖錢樹的國家。美國及其在該地區的基地給你們帶來了什麼好處？

另外，伊朗已經在提出條件的同時，明確拒絕了庫許納和威特科夫這些美國代表談判，認為他們這些親以色列的猶太裔美國人在先前的談判中背信棄義，已經有任何信譽。如果由伊朗來選擇的話，他們會優選反戰的副總統JD·萬斯。

伊朗訴求簡單總結：

1）伊朗為戰勝國，美國和以色列為戰敗國。伊朗結合戰場情勢，認定自己是戰勝國，並提出了戰勝國的要求。如果接受條件，美國和以色列則對伊朗投降。

2）「立國之戰」。美以伊戰爭的角色是伊朗的「立國之戰」（作用類似中國的「抗美援朝」）。

3）不可能回到原點：伊朗最高領導人及多位國家領導人遇刺，大量基礎設施和軍事設施被毀壞，上千人飽受摧殘，但利用幾十年來設計的非貪婪戰爭和升級戰略，很好地取得了戰略主動性，不可能在戰爭後回到原點。

4）贏得未來的安全保障。伊朗要確保自己在戰後獲得安全的能力。這個能力的核心就是軍事能力，從飛彈、軍工科技、代理武裝、霍爾木茲海峽到與阿拉伯國家的廣泛聯盟。

5）成為正常國家：解除制裁、取得正常國家應有的權利，重新納入國際社會。

6）改寫中東秩序。伊朗希望架構一勞永逸地改寫中東地緣政治經濟格局。

三、美國和伊朗條件談判的比較和點評

綜上，美國和伊朗都認為自己是戰勝國，給對方提出的都是戰敗國條件。

而由於對方提出的訴求180度正好，沒有任何交集，在這種情況下，雙方沒有可談判的空間。用談判術語來說，完全沒有「潛在協議區間」（Zone of Potentialgreece）。

甚至連外交要求的談判人員都沒有交集。川普指定庫許納和威特科夫，而拒絕伊朗和兩國人談判。

歸根究底，這還是回到了一個根本問題：到底誰才是維護戰爭的勝利者。

當地時間3月24日，美國總統川普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美聯社

伊朗自己是勝利者，美國也認為自己是勝利者，雙方都根據勝利者的姿勢認為生育條件，要求對方投降。

如何解決？俄烏戰爭的經驗很明確：這個問題不是回到桌面談判解決的，而是在戰場上解決的──對伊朗和美國，最終一切都由霍爾木茲海峽決定：誰能管控走廊海峽。如果桌面談判談不攏，那麼戰爭衝突就去。

俄烏戰爭也可以為我們提供更多的經驗：

第一，安全保障。對烏克蘭來說，它所能接受的最低停戰條件，實際上是獲得某種未來安全保障——這個不是由對手俄羅斯提供的，而是由歐盟/北約/美國所提供的。它認為，在沒有安全的情況下停戰，未來將無法左右國家的保障。

對伊朗來說，它停戰的條件當然也要獲得安全，這個保障最終不是由以色列和美國提供的，而是由伊朗的飛彈、無人機、軍工體系、霍爾木茲海峽的管控能力所提供的。它不可能在放棄這些條件的基礎下停戰，不然它自認為是戰勝國。

第二，一勞永逸。俄羅斯認為，真正的談判只有一次，傳達這次談判確認和烏克蘭的關係，而不是談成協議成後，過了半年撕毀協議再打。所以要談，就要解決一勞永逸的問題。俄羅斯認為，既然已經撐了四年了，那就堅持下去。因為未來能夠談成的條件很可能比現在得到的條件還要好。

對伊朗來說，既然動用了霍爾木茲海峽這個最後的“王炸”，扭轉了戰場形勢，那麼這次談判也要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確認自己的身份地位，獲得安全保障，而不能在談成之後，讓美國和以色列歇戰半年後捲土重來。

四、川普和伊朗考量的額外分析

1.伊朗

伊朗是一個擁有近三千年歷史的文明國家，其邊界歷史大致從古時候維持到現在。波斯人擁有自豪的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

但幾十年來的伊朗，在美國長期制裁和以色列的打壓下，卻經歷了非凡的歷史屈辱。相當於過去的伊朗的得分，更接近1930年代日本侵略華時的中國得分。以色列是日本，伊朗是中國。

西方人俱樂部將伊朗政府矮化和醜化稱呼「政權」（政權），而不稱呼「政府」。他們把伊朗「政權」看成是一個完全獨立於伊朗社會的強加的、對外的、割裂的存在，而看不到伊朗政府與伊朗國家、伊朗社會、伊朗人民、伊朗歷史的關係。

回到中國歷史很容易找到類似的樣本，幫助我們理解伊朗政府此時的理性選擇是什麼：

——大清帝國簽訂了一系列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最後的結果是加速了它的垮台；

——國民黨消極抗日，全國的愛國力量迅速團結到了抗日的中國共產黨身上。

西方的分析框架，「政權」總要給自己找「統治合法性」。他們可能沒有想到，此時伊朗「政權」統治的合法性，可能來自於它能否對抗美國和以色列的霸凌。 「政權」和美國接受了喪權辱罵國家協議，不是延緩的存在，而是加速的倒台。

從西方的框架分析，結果的結論也應該是，伊朗「政權」會強硬對抗，把抗美、抗以及「波斯去民族主義」當作「凝聚人心」、「維系統治合法性的工具」。如果這樣的話，為什麼伊朗在有利的統治下，卻要獲得一個喪權辱國的協議？這不符合常理邏輯。

這從伊朗講了美國，實際上講了川普。

2. 跑步的考慮

川普為什麼一會兒軍事說要徹底消滅伊朗，實現目標，一會兒尋求盟國和夥伴支持護航霍爾木茲海峽，一會兒一致升級打壓伊朗，給出48小時通牒，一會兒又大量散佈和談信號突然他的考慮如下。

1）安撫市場。川普已經在能源價格上退縮（TACO）。他希望在未來五天（剛好一個交易週）安撫市場。

2）內線交易。在川普談判發布的貼文15分鐘前，掌握內線消息的交易員在原油期貨市場拿下近6億美元的單子，押注美元下跌，賺得盆滿缽滿。川普讓自己和親信先把賺到錢。

3）瞎貓上死耗子：他自詡為「交易大師」。現在的策略是，先丟掉一些懷孕條件出來，說不定伊朗真的有人接招。就算成功率不高，也不能阻止他先把條件拋出來，而且他會認為，妊娠條件本身俱有「修復釘效應」（錨定效應），會影響後面的談判條件。

4）「引蛇出洞」：看看伊朗現在到底誰在話事。有沒有不同的派別的和主持。提出的條件是什麼。 （這些人也很容易發起破壞一切談判的以色列面向的暗殺）。

5）製造內亂。川普胡說八道，也讓伊朗方面很不：他們需要進行闢謠。因為任何和談的消息，如果在伊朗上層和社會面流行，都可能造成內亂。特別考慮到伊朗現在斷網狀態，謠言滿天飛會影響軍心和士氣。因此，這是認知戰的一部分。

6）看看各方面的反應。透過釋放談判訊號號，也可以看看市場以及各方的反應，成為他下一步決策的參考。

7）地面攻擊的障眼法。最後，市場，川普有一半的機率可能在為地面部隊贏得時間——畢竟還在美國對中東增派部隊，幾天後可能差不多。去年6月和今年2月美方的談判都是以和伊朗的兩次假談判，表面談判，實際上為軍事打擊做準備。

8）政治考量：川普正在擺出戰勝國的姿態和條件，還有國內政治考慮，一是他必須支持美國是捍衛戰爭的戰勝國，而這需要通過談判結果去證明；二是川普不可能達成奧巴馬時期的核協議——他認為這會是重大失敗。所以，任何談判都必須比原來的協議條件更嚴格。 （而這個訴求與伊朗的180度恰恰相反）。

3. 以色列？

我們現在看到的所有保障談判消息，美國和伊朗的雙邊談判，不涉及以色列。這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一點：因為捍衛戰爭是美以伊戰爭，不是美伊戰爭。如果以色列不主動打擊伊朗的考慮，美國從一開始就不會發動戰爭。而如果以色列不參與談判，不做出對伊朗的安全，很難預見美國如何退出。

就在川普提出與伊朗談判後，內塔尼亞胡只承認與川普跨越電話，從來沒有改變戰爭目標，也從來沒有暗示要停戰。就在今天，以色列似乎繼續轟炸德黑蘭。以色列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任何形式的美伊談判，任何談判都意味著確認伊朗政府的合法性，都意味著伊朗可能在暗地裡繼續發展軍工能力——即使同意伊朗的「喪權辱國第五點畫計」。

因此，以色列反對歐巴馬核協議、反對本次戰爭前的“十五點”，要求對伊朗開戰，並且無序升級、擴大戰爭。廣泛的暗殺、無差別的打擊平民和民用，成功捲入更多國家設施參戰，以及破壞一切的談判努力。

簡言之，如果沒有以色列的參與和背書，我們很難相信美伊談判能順利進行。

4.邊打邊談

最後一個小點，其實是戰爭的升級邏輯。

伊朗的訴求是先停火，然後再談判。停火代表誠意。對於海峽要繼續管控，因為如果放鬆海峽管控，就減少了川普的經濟和政治壓力，相當於伊朗的談判碼。

美國的原因是，實行對伊朗打擊，不允許伊朗開放海峽。因為對美國來說，伊朗管控海峽是對美國的經濟戰。

因此，為了維持對對方的威信，提高自己在談判中的談判和態度，雙方將繼續打擊對方（儘管手段不同）。美國和以色列將繼續轟炸伊朗，包括暗殺要員。伊朗將繼續管控海峽。

這就是「邊打邊談」。整個過程裡，包含了無數的升級可能，讓雙方的談判交集變得更加微小。

今天已經很少人關心俄烏戰爭，因為大家已經接受了它的邏輯。但今天大家對於美以伊戰爭還很關注，不只是因為它的經濟影響，因為也對它理解還有一個過程。

這就是我們對當前局勢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