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9日，巴拿馬最高法院一紙裁決，宣布長和集團經營巴拿馬運河港口的特許經營權「違憲」。幾乎同時，澳洲政府針對達爾文港的「國家安全審查」再度被推向輿論焦點。從巴拿馬運河到澳洲達爾文港，一場以「國家安全」為名、以法律程序為外衣的系統性「合法搶劫」正全球上演。面對日益緊縮的投資空間，究竟是繼續被動接受，還是必須以「巧融合」重塑利益共同體，打破這場看不見的「碼頭戰爭」？

核心提要

1. 長和集團在巴拿馬投資超18億美元、經營近30年的港口特許經營權被最高法院以「違憲」為由廢除；嵐橋集團在澳洲達爾文港的99年租約亦反覆面臨「國安審查」。這並非孤立商業糾紛，而是針對中國關鍵基建投資、動搖國際商業規則根基的系統性風險。

2. 透過「商業交易受阻—外部政治施壓—東道國法律跟進」的三步曲，法律程序淪為地緣政治工具，侵蝕契約精神，最終推高全球供應鏈成本，影響波及全球消費者與就業。

3. 國家層級需透過外交與法律手段堅決維護企業正當權益；企業則需從“硬投資”轉向“巧融合”，透過股權多元化、深度本土化及實踐ESG與共享價值（CSV）標準，與東道國構建不可或缺的利益共同體，從而化解定向政治風險，從而增強項目韌性。

作者| 張夢婷馬曉霖

編輯| 屈功澤王一凱

一紙簽了30年的合同，說廢就廢。這紙合約始於1997年，在2021年依法自動續簽，承載超過18億美元的投資與近30年的經營。然而，這不僅是李嘉誠旗下公司在巴拿馬的遭遇，更是中國企業在海外投資關鍵基礎建設時反覆面臨的現實困境。

1月29日，巴拿馬最高法院一紙裁決，宣布長和集團經營巴拿馬運河港口的特許經營權「違憲」。幾乎同時，澳洲政府針對達爾文港的「國家安全審查」再度被推向輿論焦點。從大西洋的咽喉要道，到太平洋的戰略支點，一場圍繞中國海外碼頭的「合法搶劫」正在全球多個角落同步上演。

▎中國在海外投資的港口分佈。訊息來源：IADN NEWS

這不再是普通的商業糾紛，而更像一套系統性的「合法搶劫」劇本。當法律程序淪為政治操弄的外衣，當「國家安全」成為隨時啟用的萬能鑰匙，中國企業在海外用真金白銀建設、運營多年的港口、碼頭，正面臨被系統性剝奪的風險。這種針對特定國家投資的定向風險，已超越了傳統商業違約範疇，演變為一種需要全新應對智慧的政治化挑戰。這背後不僅是企業資產的損失，更是對國際商業規則根基的動搖，最終將波及每一個依賴穩定供應鏈的普通人的生活——從貨架上的商品價格，到千萬人的就業崗位，都與這場看不見硝煙的「碼頭戰爭」息息相關。

「國家安全」成了萬能鑰匙

當「國家安全」這個理由被頻繁地、選擇性地啟用時，其背後往往不是真正的威脅，而是精明的政治算計。澳洲達爾文港的故事便是典型。自2015年中國嵐橋集團依法取得該港口99年租賃權以來，所謂的「國家安全審查」便如影隨形，反覆啟動。然而，經過多輪評估，澳方始終未能拿出任何實質證據，證明這個商業港口的運作對其安全構成了真實威脅。

審查的持續，與其說是出於謹慎，不如說是服務於國內政治博弈與外部戰略壓力的需要。這就像你的鄰居不斷報警，聲稱你家車庫“可能藏有危險物品”，儘管在每次警察搜查後一無所獲，卻仍然堅持舉報，目的並非維護安全，而是讓你不堪其擾，最終被迫搬離。

類似的劇本正在不同大陸上演。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在2025年發布的一份報告中，將中國在拉丁美洲的數十個港口投資項目系統性地標記為“高風險”，其核心邏輯並非這些港口本身存在安全問題，僅僅是因為它們地處重要的貿易航線或靠近美國關心的區域。報告明確承認，其評估的「風險」並非基於中國的實際行為，而是基於假設性的「潛在能力」。

▎1月31日，巴拿馬最高法院宣布中國在運河兩端關鍵港口的營運合約無效後的港口現況。圖源：Getty Images

這正是「泛安全化」敘事的典型手法：用假設性風險取代事實判斷，為政治幹預創造藉口。這種敘事本質上重構了風險的定義，風險不再源自於可驗證的行為，而源自於投資主體的身份。換言之，只要是中國投資或參與的港口，無論其商業性質多麼純粹，都可能被先入為主地打上戰略威脅的標籤。

這種「泛安全化」的敘事，正成為一套可以隨意套用的工具箱。它不需要確鑿的證據，只需要模糊的指控；不遵循事實的邏輯，而是依賴情緒的渲染。其直接後果，是將原本清晰透明的商業合作，拖入充滿不確定性的政治迷霧之中。對企業而言，這意味著長期穩定的投資變成了隨時可能被政治風浪掀翻的危船。當「國家安全」這把鑰匙可以打開任何一扇針對特定國家投資的大門時，國際商業規則中最寶貴的確定性，也就隨之煙消雲散了。

法律程序背後的政治劇本

審視巴拿馬港口事件的完整時間線，一系列在時間上緊密銜接、在方向上高度協同的事件，構成了無法忽視的整體圖景。在這一圖景中，法律程序扮演的角色，更像是宏大博弈中一枚被精準調用的棋子。

故事的關鍵轉折點發生在2025年3月。彼時，長和集團宣布了一項旨在優化全球資產組合的商業決策，計劃將其包括巴拿馬運河兩端港口在內的全球部分港口資產，出售給由美國金融巨頭貝萊德領銜的國際財團。這本是一場純粹的商業交易，至少在那一刻看來是如此。

然而，當這筆涉及關鍵基礎設施的交易因多國監管審查未能如期完成，事態迅速演變。幾乎同期，美國總統川普高調重提「收回巴拿馬運河」的舊論，將商業議題直接升級至國家安全與地緣戰略層面。緊接著，巴拿馬國內的審計、檢察與司法程序突然加速運轉。先是總審計長指控合約造成“巨額稅收損失”，繼而總檢察長宣稱合約“違憲”，最終，最高法院在2026年1月29日作出了那份顛覆性的裁決。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環環相扣。

▎1月29日，澳洲工黨政府承諾將恢復對中國在澳洲建設營運的達爾文港等地區的控制，必要時將會採取介入手段。圖源：Getty Images

這種「商業交易受阻—外部政治施壓—東道國法律跟進」的三部曲，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模式：法律工具正在被武器化，服務於特定的地緣政治目標。合約的合法性不再取決於其簽署時的程序正義與多年的履行事實，而是取決於當下政治格局中，誰是運營者，以及誰希望成為接管者。

披著「合法程序」外衣的單方面剝奪，破壞的遠不止某個城市的司法信譽，更在侵蝕全球投資者對國際營商環境最基本的信任。這一信號再明確不過——在某些地方，今天的合法合同，明天可能因政治風向的轉變而變成一紙空文。這不僅動搖了企業投資的運算基石，更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推高所有跨國資本在全球關鍵節點佈局的風險溢酬。更深遠的影響在於，當最基本的契約精神可以被隨意踐踏，中國企業乃至所有跨國企業的海外投資安全該如何保障？最終，這種由政治與法律糾纏帶來的成本，諸如更高的風險溢價、更謹慎的投資決策以及更脆弱的供應鏈，都將轉化為商品價格的一部分，由全球消費者共同承擔。

我們如何打破「被針對」的困局

面對這種系統性的、帶有政治目的的針對性風險，被動承受顯然不是出路，情緒化的對抗也於事無補。打破困局，需要的是清晰的策略、務實的智慧與持久的韌性。

在國家層面，堅定的原則立場與靈活的法律外交工具缺一不可。中國外交部「中方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堅決維護中方企業正當合法權益」的嚴正聲明，香港特區政府對契約精神的堅決呼籲，以及支持企業通過國際仲裁等法律途徑維權，共同構成了維護合法權益的第一道防線。這不僅是保護具體的企業資產，更是向全球市場表明中國捍衛基於規則的國際貿易秩序的決心。同時，透過雙邊與多邊外交管道，持續揭露並反對這種將經濟問題安全化、政治化的操作，凝聚國際社會尤其是廣大發展中國家的共識，是從規則層面築牢防線的長遠之策。

▎1月29日，中國香港在巴拿馬運河兩端運作的巴爾博亞港遭到了巴拿馬最高法院的違憲裁定。圖源：The Wall Street Journal

對於出海企業而言，則需從「硬投資」轉向「巧融合」。過去的模式可能是資金與技術的單向輸出，未來的關鍵則在於建構不可取代的「本地價值」與「利益共同體」。這包括但不限於：主動吸收東道國資本或國際資本組成聯合投資體，實現股權結構的多元化與風險的分散化；將營運管理深度本土化，培養當地團隊，讓港口的發展成果惠及更廣泛的社區；超越單一的港口業務，參與乃至帶動臨港產業、物流網絡、就業培訓等綜合發展，使自己成為當地經濟生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從更深層來看，這要求企業將ESG（環境、社會和治理）標準和創造共享價值（CSV）真正內化為營運核心，而不僅僅是公關宣傳。當中國投資與當地的發展和民生福祉緊密捆綁，其抗風險的政治韌性將大大增強。

▎中國在巴拿馬運河投資營運的港口及進行商業合作的貨輪。圖源：The NewYork Times

更重要的是，這場博弈關乎所有參與全球化的主體的利益。它警示我們，在一個不確定性增加的時代，任何企業或國家都不能將自身的安全與發展，完全寄託於他人的「善意」或單一市場的「穩定」。對中國而言，這推動我們加速建構更全面、更立體的海外利益保護與風險預警體系；對國際社會而言，這是一次關於選擇何種全球化未來的警鐘——是走向基於規則、互利共贏的開放型經濟，還是滑向基於陣營、零和博弈的封閉式割裂。碼頭的燈光不應因政治博弈而明滅不定。守護其穩定，就是守護全球經濟血脈的暢通；放任其黯淡，所有人終將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