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還在前線等補給,但烏克蘭鐵路系統已經「爛」了
平均每天6次攻擊,這是俄羅斯在3月對烏克蘭鐵路公司基礎設施攻擊的平均強度。
烏克蘭在3月共記錄了約150餘次針對鐵路基礎設施的直接襲擊,累計超過210處基礎設施遭到不同程度破壞(包括車站、變電站、維修車間和軌道段),被擊中或毀壞的車輛總數已上升至64輛。
去年夏天,隨著更聰明的「天竺葵」無人機和光纖無人機的出現,俄羅斯針對烏克蘭鐵路公司目標的攻擊越來越頻繁。 「天竺葵」無人機可以用來在火車深入後方時對其進行攻擊,而光纖無人機則可以在前線地區燒毀鐵路車輛。
交通基礎設施是人員、資本與資源流動的生命線。一個無法保障內部順暢流動的國家,這個國家就是不完整的。遺憾的是,目前烏克蘭正面臨外部軍事打擊與內部崩潰共同造成的交通危機。如果當局無法從根本上扭轉忽視民生、縱容腐敗的治理模式,重新整理交通體系的糜爛現狀,那麼交通體系的崩塌將最終導致整個社會的徹底失衡。
鐵路之殤
自2022年衝突爆發以來,鐵路一直是俄羅斯軍事行動的核心目標。但俄羅斯對烏克蘭鐵路的打擊從未像2026年前3個月這樣密集。
俄方目前大量動用配備熱成像技術與即時視訊串流的改良型「見證者」無人機。這些無人機不再只是瞄準火車站,而是專門追蹤正在行駛中的貨運列車與客運列車。這種打擊方式效率極高,能夠直接摧毀烏克蘭鐵路系統賴以運作的節奏。
鐵路承載了烏克蘭超過六成的貨運量,是烏克蘭接收西方軍事援助、運送重型武器、撤離傷者的重要運輸通道(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生命線)。俄羅斯對洛佐瓦等關鍵節點的持續打擊,切斷了連接第聶伯羅、斯拉維揚斯克與波爾塔瓦的鐵路迴路,導致前線補給效率下降了約一半。
烏克蘭列車遭俄軍襲擊
與之配套的還有「去電力化」打擊(即針對牽引變電站與高壓線路的轟炸),這一系列措施迫使烏克蘭不得不啟用儲備的柴油機車。但烏克蘭的柴油機車本就數量稀少,還因長期缺乏維護,幾乎每個都有功率不足的問題,再加上2026年燃油價格暴漲,軍事調度的時效性遭到了根本性破壞。物資在後方的樞紐積壓,前線卻常常面臨物資在運送卻始終無法抵達的問題。
對一般民眾而言,鐵路曾經是最可靠、最廉價的出行方式,但現在用鐵路出遊則要看運氣。光是2026年3月的前四天,俄羅斯就發動了十八次針對鐵路設施的攻擊,平均每天六次。俄羅斯的攻擊已經嚴重影響了民眾的出行,並由此引發了一系列次生社會後果。
首先是鐵路會隨時停駛。為了應對威脅,烏克蘭鐵路公司推出了極為嚴苛的安全規定:一旦偵測到空襲,列車必須立即在野外停運,乘客需疏散至鐵軌外十五公尺以外的露天區域掩護。這種做法雖然減少了直接傷亡,卻導致列車會長時間延誤,原本八小時的旅程往往被拉長至二十四小時以上。
其次是弱勢群體遭受了巨大的傷害。基輔當局根本沒有規定乘客疏散後的具體安置措施,這導致老年人、殘疾人、帶孩子的父母在極端天氣下的野外疏散中,往往會承受著巨大的身體壓力與生命風險,甚至會產生額外傷亡。
最後是民眾的退縮心理。由於擔心襲擊,部分地區客流量大幅下降。基輔當局試圖透過「不屈之點」(就是基輔當局為了應對大規模能源危機而設立的全天候公共援助中心,理論上這裡會有充電、餐食服務,但實際能落實多少很難說)維持車站的基本服務,但在電力匱乏與隨時可能降臨的導彈襲擊面前,民眾的出行意願根本不可能有多高。
烏克蘭鐵路曾被稱為“國家的動脈”,如今這條動脈正被一寸寸切斷。俄軍的打法變了,不再追求遍地開花,而是精打細算地掐住每一個關鍵的「關節點」。在俄羅斯的打擊下,烏克蘭的運輸系統正遭受滅頂之災。
鐵路系統劣化
直到今天,烏克蘭官方媒體仍在不遺餘力地歌頌鐵路工人的英勇,彷彿只要精神不倒,鐵路這條鋼鐵動脈就能永遠跳動下去。但如果翻開烏克蘭鐵路公司的財務報表,我們看到的就會是一個早已在戰火之外被債務與虧損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破碎企業。
俄羅斯的打擊是烏克蘭鐵路遭受滅頂之災的直接原因,而烏克蘭鐵路公司的低效率、腐敗以及經營不善,才是鐵路系統低劣化的根本原因。
烏克蘭鐵路公司的總營業收入,已從2024年的780億格里夫納持續下滑,預計2026年將進一步跌至615億。 2024年,該公司開始出現虧損,那一年該公司還有1.66億格里夫納的微弱淨利潤,到2025年已變為估算虧損95億,而2026年的虧損更是達到了令人瞠目的290億。
受匯率波動影響,烏克蘭鐵路公司的外幣債務餘額預計將從2024年的620億格里夫納攀升至2026年的850億。到2025年底,公司總債務中超過九成是以外幣計價的歐元債券。 2026年7月,公司需償還314億格里夫納的本金及20億格里夫納的利息。
一個早已失去內部造血能力的企業,在國際貸款幾乎全部流向軍事支出的背景下,還能指望什麼?目前,烏克蘭鐵路公司實際上已進入違約狀態,並依靠政府的緊急注資強度日。但這種注資不過是止痛針,連病灶都沒摸到。
烏克蘭鐵路的低效率並非始於戰爭,但戰爭把這層低效率的底褲徹底扒了個乾淨。
比如貨車的周轉率。一輛貨車從裝載到運送,平均要經歷280小時的周期,可在途中實際行駛的時間僅為25-28小時。這意味著在超過九成的時間裡,這些資產要麼閒置、要麼積壓、要麼在官僚體制的協調中空轉。
戰爭本應倒逼效率,但烏克蘭的現實卻是效率在戰爭中反而被徹底無視了。烏克蘭至今仍在使用蘇聯時代的1520毫米軌距。這種軌距在歷史上曾是蘇聯工業的光輝象徵,但在向西融入歐洲體系的今天,那85毫米的差值就成了無法解決的問題。
烏克蘭鐵路公司在技術更新上的遲緩——據估計將整個網路轉換至歐洲標準需耗資1000億美元——直接導致貨物在邊境堆積如山,平均等待時間超過十天。而十天的等待,對於前線而言,其實就足夠決定一場戰鬥的勝負。
除此之外,貪腐問題也是烏克蘭鐵路公司體內不斷擴散的毒瘤。當然,這在基輔當局內部已經見怪不怪了。
2025年下半年,烏克蘭反貪機構曝光的一系列採購舞弊案,其中有一個代號為「米達斯行動」的調查,曝光了一個名為「收費站」的腐敗機制:任何希望獲得烏克蘭鐵路公司採購合約或結清欠款的供應商,都必須將合約金額的一到兩成回扣支付給由高級官員控制的黑金庫。戰爭期間,這條「收費站」不僅沒有關閉,反而運作得更流暢。
其他的案例,例如涉及議員維克多·邦達爾和官員阿特姆·希洛的電纜採購舞弊案,涉案金額達1.4億格里夫納,所用的手段非常簡單:就是最常見的操縱招標、以高於市場三成的價格進行採購。希洛也主導了涉及9,480萬格里夫納損失的變壓器利益輸送案,他透過所謂的「國安威脅」公函排斥低價競爭者,確保與其關聯的企業穩穩中標。此外,某前副部長與烏克蘭鐵路公司高層在人道物資採購中抬高燃油和食品價格抽成,侵吞了1,800萬格里夫納。
而希洛及其關聯人員涉及的洗錢案,則透過杜拜豪宅和美容沙龍連鎖店隱匿了超過1.59億格里夫納的資產。即便在戰爭最激烈的時刻,這些團夥仍透過保加利亞的中轉公司,從烏茲別克以兩倍的價格採購變壓器,再將利潤洗入其妻子在杜拜的400萬美元豪宅中。
一邊是前線士兵在泥濘的戰壕裡等待彈藥與補給,一邊是高官們在杜拜的豪宅裡計算著回扣的匯率。腐敗導致鐵路運作中備件匱乏、機車失修。那些被貪掉的資金本來可以換來多少次維修、多少次搶修、多少次及時送達?
筆者不想用「英雄主義」的濾鏡去粉飾一個正在從內部潰爛的企業。鐵路工人確實在拼命,這點毋庸置疑。但當他們的努力被層層腐敗吞噬時,再多的英雄主義也撐不起一條前線賴以生存的生命線。
出遊越來越難
隨著伊朗戰爭爆發及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全球石油供應遭遇了一場堪稱史上最大規模的單次衝擊。布蘭特原油價格迅速突破每桶110美元,並向120美元關卡一路狂奔。
俄羅斯先前精確的打擊早已將克列緬丘格等地的煉油能力徹底摧毀(這也是烏克蘭僅存的煉油產能了),如今烏克蘭超過八成的輕質燃油必須從歐洲進口。油價上漲的傳導最終在烏克蘭境內引爆了劇烈的零售通膨。 2026年3月,烏克蘭柴油價格較2月份上漲了超過三成。燃油價格的飆升,讓烏克蘭本就脆弱的公路運輸體系迅速崩盤。
目前在基輔等主要城市,通往週邊城鎮的小巴票價從年初的35格里夫納一路飆升到了50格里夫納,而且漲價往往毫無預警。今天還是這個價,明天上車時司機就報出一個新的數字。於是,乘客與駕駛的衝突成了街頭巷尾的日常。一個急著上班的人和一個為了一升柴油焦頭爛額的司機,因為票價問題爆發衝突甚至鬥毆的事情,已經開始時常見於烏克蘭的社交媒體平台上。
基輔市政廳試圖將地鐵和電車票價維持在8格里夫納,他們為此挪用了當局80億格里夫納的城市預算——據說這筆預算本來是用來發放官僚獎金的。但這能發揮多少作用很難說,交通部門的赤字黑洞越來越大,目前的低價很可能不過是緩兵之計,一旦財政緩衝耗盡,票價將在2026年下半年翻上三倍。
由於燃油成本過高,許多私人公車路線已經減少了發車頻次,甚至乾脆停駛。即便在上班高峰期,乘客也必須在寒風中等待一個小時以上,而且永遠不知道下一班車會不會來,或者來了之後,會不會是最後一班。
這種情況讓烏克蘭民眾的出行習慣被迫改變。例如筆者遇到的安德烈·科瓦連科(化名)先生,他住在基輔郊區,是一名普通文員。他和筆者說,自己每天的上班路已經成了一種「負擔」。過去交通開銷每月只佔薪水的百分之七,現在卻飆漲到將近四分之一。電車常常因為供電不穩或空襲預警而停開,他只能改乘私營小巴,而那些小巴司機常常因為柴油短缺而火氣很大。安德烈對筆者感嘆:“我們被困在這座城市裡,不光是因為砲彈,可能也是因為我們掏不起出行的代價。”
根據筆者的見聞,其他地方情況同樣不樂觀。由於燃油緊缺,大量公路貨運和客運反而開始向鐵路轉移,導致火車站人滿為患。可鐵路的各種問題使得需求量與供應量之間的比例達到了驚人的八比一甚至更高。火車站裡到處是帶著大件行李、疲憊不堪的家庭。他們不僅要擔心天上的無人機,還要面對低效率導致的無止盡延誤。八小時的車程變成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又變成不知道何時才能出發。
交通的不順暢正嚴重削弱烏克蘭社會的內生能力。一個無法自由流動的社會,就像一個血液循環被切斷的身體──四肢尚在,卻已不聽使喚。人們被困在各自的城市、各自的街區、各自的家中,彼此之間的距離從未如此之近,卻又從未如此之遠。
烏克蘭鐵路公司工人在戰爭爆發初期,搶修基輔以北伊爾平河上的鐵路橋。烏克蘭鐵路公司提供
真正的勝利不在地圖上
一個功能正常的國家,首先必須保障人員、資金、物資的自由往來。順暢的交通體係是經濟健康循環的基礎。沒有交通,就沒有市場;沒有市場,就沒有經濟;沒有經濟,國家便只剩下一張地圖上的輪廓。
烏克蘭目前的現實是:交通體系已不再是一個統一的、高效的整體,而是一系列被撕裂的孤島碎片,彼此隔絕、各自為政。烏克蘭的人口分佈極度不均,資源錯置現象嚴重。西部的利沃夫人滿為患,東部的工業城市卻人去樓空。如果沒有高效率的交通將勞工連接到生產崗位,將農產品連接到港口,那麼這個國家將退化為一個依賴外部援助生存的行屍走肉,而不是一個能夠自我驅動的現代主權國家。
一個只能靠輸血維持的行屍走肉,永遠不可能真正站起來。筆者在這裡想藉用一種病理學比喻說明問題:俄羅斯的軍事打擊雖然劇烈,但它更像是生長在一個已經病入膏肓的「癌症」患者身上的「癤子」。癤子可以擠掉,可癌症若是不除,再多的外科手術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當局在2026年的公共投資預算中,雖然號稱要優先發展交通,但卻很大一部分被用於填補烏克蘭鐵路公司的債務黑洞和無法核實的所謂戰時採購項目。所謂「發展交通」不過是當局官員洗錢的代名詞。
目前的基輔當局似乎陷入了一種「戰時盲目性」。他們將所有的治理失敗都歸咎於俄羅斯的轟炸,而拒絕反思內部的管理腐敗。俄羅斯的轟炸當然是最直接的原因,但基輔當局在相關議題上的不理性就沒有問題?例如,他們為什麼要在中東衝突、油價高漲的時候還要對伊朗採取敵視態度?為什麼要切斷“友誼輸油管”,和匈牙利交惡?基輔當局總是高高在上地用一副軍事政治重要、民生則不重要的態度看待一切問題,但普通人關心的只是下一班車什麼時候來、車票還買不買得起。
2026年初的民調顯示,儘管民眾對澤連斯基維持國家穩定的支持度尚存,但對他應對腐敗和民生危機——特別是交通和能源成本飛漲——的滿意度已降至冰點。人們不是傻子,他們看得見誰在真的打仗,誰在真的貪污,誰在真的為這個國家修路,誰又在真的為自己修豪宅。
戰爭結束後的烏克蘭,如果還是那個腐敗橫行、效率低、精英自肥的國家,那麼那些逃離的年輕人不會回來,那些流失的人口不會回流,那些被毀掉的鐵路也不會真正重建。
對烏克蘭而言,真正的勝利不僅是收復領土,更是重新建立一個能讓普通人自由、廉價、安全地移動的「正常國家」。什麼是正常國家?正常國家就是一個人不需要認識鐵路公司的官員,也能按時坐上火車;不需要給司機塞額外的錢,也能買到一張票;不需要在寒風中等待幾個小時,也不知道等來的是一班車還是一枚導彈。
這才是勝利。其他的,不過是地圖上的線條和講台上的修辭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