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核電:從“白手起家”到“走向世界”
能源安全,是國家發展的基石,更是全球格局博弈的重要籌碼。核電作為清潔、高效的戰略能源,承載著各國保障能源供給、實現綠色發展的期待,而中國核電的發展之路,更是一段從無到有、從跟跑到領跑的自主創新傳奇。
當下,中東局勢風雲變幻,能源安全話題再度升溫,讓人們更關注核電這一關鍵能源領域。波濤洶湧中,為什麼中國的核能事業能從白手起家到如今行穩致遠、走向世界?在東方衛視3月24日播出的《這就是中國》節目中,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院長張維為與中核戰略規劃研究總院(中核智庫)院長王振清,圍繞中國核電的奮鬥歷程、技術突破與世界影響,展開了深入對話與探討。
《這就是中國》第324期
何婕:大家好,歡迎來到《這就是中國》,讓我們一起在這裡讀懂中國,也讀懂世界。
這段時間美國和以色列聯合攻擊伊朗,引發了大家對中東局勢的高度關注,更讓大家開始關注能源安全的議題。而在能源版圖當中,我們知道核電也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環。說到中國核電,可以說從白手起家到走向世界,走出了一條完全獨立自主、自主創新的道路,其中有非常多的精彩故事。
很多人可能因為對核電不了解,覺得它很神秘,今天我們在節目當中就特地請到了中核戰略規劃研究總院(中核智庫)的王振清院長,來為大家講述中國核電的發展道路,歡迎王院長。同時在節目當中,我們也請到了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的院長張維為教授。我們把演講的時間交給王院長,稍後我們開啟現場的討論。
王振清演講
王振清:各位觀眾朋友,大家好。今天我們要講的,是一段關於中國核工業人自力更生、逐夢前行的奮鬥故事。從杭州灣北岸的秦山腳下,到「一帶一路」沿線的異國他鄉,中國核電用40年的時間完成了從一張白紙到走向世界的跨越,把核心技術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也把中國方案、中國標準帶給了全球。
故事的起點還要回到20世紀80年代,在黨的戰略決策部署指引下,我國實施了“728工程”,開啟了自主發展核電的偉大探索。秦山核電應運而生,成為承載國家能源安全夢想的重要載體。在秦山核電的科技館有一座石英掛鐘,指針停留在1991年12月15日0點15分,就是在這個深夜,秦山核電廠主控室裡突然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中國自主設計建造的核電站成功併網,發出第一度核電。這一刻我國成為世界上第7個能自行研發設計建造核電廠的國家。秦山核電也被國家領導人譽為「國之光榮」。
秦山核電廠科技館內的「中國大陸第一度核電」國家核安局
但誰能想到,這份榮光的背後是無數核工業人「摸著石頭過河」的艱難求索。 1985年秦山核電開工時,我們面臨的是「三無」的困境:無技術經驗、無設備基礎、無管理體系,再加上國際社會的技術封鎖,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秦山核電的第一廠長於洪福老同志回憶道,那幾年遇到的困難數都數不清,但沒有一個人想過放棄。
最讓人揪心的是阻尼器事件。秦山第一期所需的阻尼器原本已經和美國簽訂了合同,付清了貨款,可就在啟運前,美方突然以涉及敏感設備為由扣留了貨物。這就像一場攻堅戰被掐斷了補給,工程隨時可能停滯。緊急關頭,技術團隊拍板:別人不給,我們就自己做。大家通宵達旦地翻閱資料,反覆地實驗論證,沒多久就拿出了合格的設計圖紙,在國內成功製造出符合要求的阻尼器,突破了這道技術封鎖。
這樣的自主攻關故事在秦山建設史上還有很多,在中國核工業的發展歷程上還有很多。秦山核電廠有200多個主輔系統,2.4萬台(零件)的設備,有160多公里的各類管線,有1,100多公里的電纜。每一個零件的國產突破,每一公里管線的鋪設調試,都凝聚著核工業人的智慧和汗水。正如時任秦山核電總經理尚憲所說,每一個零件上都錒刻著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原生基因。正是這份基因,讓中國核電在白手起家的困境中站穩了腳跟,交出了一份滿分的「答案紙」。
秦山核電廠外景中國核電網
秦山不僅是中國核電的“搖籃”,更是一所培養人才的“東方課堂”。在這裡,誕生了中國大陸首批的35名被譽為「黃金人」的核電操縱員。他們從零起步掌握反應器的營運技術,後來大多成長為核電領域的主管和專家。
2021年秦山核電第一期工程獲準延長運轉20年,不僅延長了機組的運轉時間,也彰顯了中國核電技術安全可靠的底氣。截至2025年底,秦山核電9台機組已累計安全發電9,100億度以上,為長三角地區的能源供應和綠色發展提供了強大的電力支撐。截至目前的發電量,相當於2025年上海市全社會用電量的5倍左右。
從秦山起步,中國核電開啟了從“跟跑”到“並跑”,再到局部“領先”的跨越之旅。如果說秦山核電解決了中國核電的有無問題,那麼「華龍一號」的誕生,則標誌著我國核電技術邁入了世界的先進行列。身為我國自主三代核電技術的代表,「華龍一號」的自主創新是中國核工業人30年磨一劍的堅守。
「華龍一號」的總設計師邢繼至今記得,20世紀80年代參與大亞灣核電廠建設時,核心技術受制於人的困境讓他刻骨銘心。引進技術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核心競爭力在於自主創新。 2011年福島核事故以後,國際核電安全標準大幅提高,中國的研究團隊沒有退縮,轉而投入更高安全標準的核電技術研發,最終打造出全面滿足國際最高安全標準的“華龍一號”,實現了中國核電從“追趕”到“引領”的發展。
「華龍一號」獨創的雙層安全殼能抵禦9級地震和大飛機的撞擊,「能動+非能動」的雙重安全系統可以在極端情況下靠自然力保證安全停堆。採用完全自主研發的“177核心”,有了屬於中國人自己的“中國芯”,60年的設計壽命,單台機組每年能減少816萬噸的二氧化碳排放。
這背後是2044項標準建構的完整體系,是700多項國內專利、65項國際專利和125項軟體著作權的硬核支撐,更是75家高校科研機構、5400多家設備廠商、近20萬人協同組織的“舉國力量”,充分彰顯了我國新型舉國體系的集中化優勢。
2021年「華龍一號」全球首堆福清核電5號機組投入運輸,標誌著中國核電打破了國外的技術壟斷。截至2025年底,全球核准在建的「華龍一號」機組總台數達到了41台,成為全球在建數量最多的三代核電技術,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國家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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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14日拍攝的「華龍一號」示範工程福清核電5、6號機組外景(無人機照片)。
中國核電的腳步從來沒有停止走向世界的探索。早在1991年,秦山核電廠成功併網的第16天,我國就與巴基斯坦簽訂了合作建造核電廠的協議。恰希瑪核電計畫成為中國走出去的第一張「名片」。 2017年恰希瑪核電4台機組全面建成投產,裝置容量超過130萬千瓦,大大緩解了巴基斯坦的電力緊張困境。巴基斯坦《黎明報》編輯扎因·西迪基曾動情地說:「有了核電後,我們國家每天停電的時間減少了一半,感謝中國。」這簡單的一句話,不僅是對中國核電技術的認可,更是對中巴友誼的見證。
「華龍一號」海外首個工程-巴基斯坦卡拉奇K-2/K-3核電項目,已於2021年和2022年併網發電,成功讓我們國家的「國家名片」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綻放光彩。更值得驕傲的是,該計畫創造了國際三代核電海外首堆最短工期紀錄,也榮獲了「一帶一路」能源國際合作最佳實踐案例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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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巴基斯坦舉辦卡拉奇核電廠3號機組(K-3)落成
如今中國核電已經形成了完整的產業體系,從鈾資源勘查採冶到核燃料組件加工,從設備製造到工程建設,從運作管理到退役處置,每一個環節都實現了自主可控。截至2025年底,我國運轉核電機組達59台,裝置容量超過6,100萬千瓦,躋身世界前列;核准在建於運載的核電機組累計達112台,規模全球第一。這些核電機組每年發出的清潔電力,為我國實現「雙碳」目標提供了堅實支撐。
中國核電的穩定發展,始終沿著清晰的戰略路徑前進。 1983年我國明確提出了熱中子反應器、快中子反應器、聚變堆核能發展“三步走”戰略,在行業內叫作“熱堆快堆聚變堆”三步走發展戰略,核心是解決核能可持續發展和核燃料長期安全供應問題,為我國核電指明了方向。其中熱堆是百年尺度能源,以「華龍一號」為代表的機型規模化、批量化發展,成為當前我國核電主力;快堆是千年尺度能源,可將鈾資源利用率提高60倍以上,推動核燃料閉式循環;聚變堆是萬年尺度的能源,以其資源豐富、環境友好、固有安全,被認為是人類社會未來的理想能源。
40餘年的實務中,秦山核電的自主探索、「華龍一號」的技術突破、聚變技術的研發,都是實踐這項策略的具體舉措。從秦山腳下的第一度核電,到走向世界的中國核電;從被技術封鎖的艱難求索,到自主創新的自信自強;從白手起家的艱辛創業,到走向世界的責任擔當,中國核電的發展歷程,正是新中國科技自立自強的生動縮影。一代代核工業人用奮鬥書寫的華章正在繼續,中國核電走向世界的腳步從未停歇。相信未來,中國核電將以更安全、更有效率、更清潔、更智慧的姿態,為全球能源發展和碳中和貢獻更多中國力量!謝謝大家!
圓桌討論
何婕:剛才王院長帶著大家了解了中國核電發展的故事。我們知道在整個能源體系當中,油氣資源大家比較熟悉,但其實風電、水力、核能都在發揮各自的作用。您剛才一方面介紹了核電的作用,一方面帶著大家了解了中國核電走過的路。咱們國家在上世紀70年代初就已經開始策劃我們要用好核電,可是那個時候對中國來說還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時期。為什麼那時候我們會有這樣的前瞻眼光?
張維為:前面王院長演講中提到“728工程”,也就是1970年2月8日,周恩來總理批示做了這個決定。當時上海非常缺電,上海是中國的工業重鎮,佔整個GDP的比重相當高,所以要確保上海有足夠的電源,方案就定下來了,自力更生進行研究,總體上進展不是很快。
其中1985年是個關鍵的一年,我自己在某種意義上是個參與者、一個歷史見證者。為什麼?前面王院長談到秦山核電廠是1985年3月開工的,7月份我當時作為翻譯陪我們當時的副總理李鵬,他主管工業和電力,去美國簽了《中美和平利用核能合作協議》,這個文件還是挺重要的。雙方談了很久,到最後一刻簽之前那天晚上,李鵬的發言稿是事先在國內準備好的,李鵬覺得那個稿子不行,因為到最後還有修改。他說我自己來修改一下發言稿,實際上他自己重新寫了一個稿子,完全自己寫的,那個複印件我現在還有,就在一頁A4紙上直接寫的。大意是終於達成協議,大家都很高興,雙方要加強合作等。我還陪李鵬參觀了芝加哥附近的核電廠,設備是西屋公司的。
80年代末,興建中的秦山核電廠中國核電網
何婕:張老師剛才分享的故事,也讓我們看到了中國核能在發展的時候跟外部尋求合作的縮影。我們再回過來看,你看上世紀70年代初我們就有這樣的策劃,到1985年才有一些實質性的動作,當中這個十幾年恰恰也證明我們核電開始發展的最初階段是很辛苦的。
王振清:核能的發展,因為它是要有一個強大的工業基礎做支撐的。周恩來總理在1970年2月8日決定要做“728工程”,這是我們國家走和平利用核能的第一步。因為核能是一個多學科、多工業門類整合的產品,透過推動核電的發展,能顯著地帶動我們國家的研發設計和裝備製造能力,實際上也是推動我們國家整個工業體系高端化發展的一個路子。後面從整體發展路徑來看,我們國家其實一直保持了一個非常穩健的發展節奏。
我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里程碑節點,我們叫作「回龍觀會議」。 1983年的時候,我們國家就確定了熱中子反應器、快中子反應器和聚變堆的,我們叫做“熱堆、快堆、聚變堆”的“核能三步走”戰略。國家有一個整體的大盤子的考慮,把和平利用核能放在國家能源安全的視角下來深入地推動,顯示出我們國家在核能發展的整體佈局和長遠戰略思考。
何婕:您剛才說到“回龍觀會議”,是不是當時定下來的核能發展三步走,我們實踐當中現在就是這麼三步走的?
王振清:是的,我們整體的國家戰略按照這個節奏來推進。
何婕:也就是說這個三步驟基本上指導了未來幾十年往下走的方式,也展現了我們國家的這種戰略規劃能力。
王振清:秦山第一階段核電廠當初在興建「728工程」的時候,其實主要是為了保上海的供電。後來經過廠址的比選,放在了浙江的嘉興海鹽。隨後建造了秦山二期的4台65萬千瓦完全國產化的發電機組,這些機組將近50%的電力全部供往上海。實際上我們在電力緊張期間,怎麼樣維持核電的穩發、滿發和高發,實際上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面向。
何婕:可以說是默默地發揮了作用,就像您說的整個能源安全體系,它是由很多電的來源構成的,每個不同的電都在裡頭發揮著作用。聽王院長講故事,大家可能心頭會非常激動。這個真的像很多中國一窮二白、白手起家發展的領域一樣,都是一開始我們努力地“跟跑”,而且甚至很多核心技術都被外國卡著脖子,但是我們靠著自力更生、艱苦創業一路走過來,最後從“並跑”到“領跑”,好像都是這樣的故事。
張維為:我們現在大概每年都會去一次德國,有一次和他們的工程師座談,真是很有感觸。他們說現在德國沒有什麼工程可以做了,所有工程都在中國。我說你們組織起來,到中國去吧。你看德國整個的電力政策是綠黨主導的,搞清潔能源,先是把煤電廢掉,把最先進的煤電廠炸掉,然後核電也廢掉,現在出現能源的大量短缺。德國工廠大規模地出走,相當一部分來中國,也有一部分去美國。但我想去美國最後也得來中國,因為它們不太了解,美國電力是不夠的。
何婕:政治上的不理性和不成熟,對一個國家的傷害是最大的。在和平利用核能的過程中,許多國家的政策會搖擺,甚至會後退,會自毀長城。為什麼咱們中國和平利用核能的想法,從一開始就那麼清醒而堅定?幾十年過去了,我們沒有動搖過,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王振清:因為我不是決策層,我們是從一個研究院的角度來反向地認識國家的政策,有這麼幾點體會:
第一,任何一個國家和平利用核能,都是一個國家的戰略選擇,發展核能是一個非常不容易的決定。因為發展核能需要完整的工業體系配套,特別是自主發展核能。第二,需要建立龐大的人才體系。第三,需要整體配套的各個面向的支持,包括公共環境。
實際上,我們國家定下來要發展核能的「三步驟」策略,發揮了我們國家民主集中製的這種體制優勢。我們的科學家提出了一個非常好的核能發展的技術路線,報給國務院以後,確定成我們國家三步驟的整體發展策略。顯示出在民主集中製這種體系下,我們為國家提供的一些政策技術建議被中央採納,作為國策來推進。另外,國家在確定發展核能的大背景下,推動了我們整個裝備製造的一個整體發展。因為剛才我在演講的時候也介紹到,我們整個秦山一期只有30多萬千瓦的發電機組,但實際上涉及到了多家配套的設備廠商,帶動了我們技術裝備的一個整體升級。
何婕:能不能簡單地給大家科普一下,它該涵蓋哪些門類、哪些領域?
王振清:從我們整個核能發展的角度來講的話,首先是機械裝備。機械裝備對我們來說是非常關鍵的,因為它對一些材料有特殊的要求,包括我們的熱軋、冷軋這些基礎鋼材料。第二就是對電氣裝備,包括發電機、斷路器這些很重要的裝備。第三是電線電纜,第四是電力控制設備,比如說我們整個反應器控制的這些設備。
還有一些基礎的方面,包括我們的土木工程工藝,還有我們的一些基礎鋼材。核能發展到某個階段之後,將會取決於它的能量密度的提高和整個安全性的提升,所以我們在基礎研發領域,實際上也在做大量的叫「根技術」的研發,確保整個體系的發展。我覺得這是一個國家整體工業實力的展現。
張維為:我就補充一點,為什麼中國的決策比較可靠?我覺得一個重要原因,一是政治家治國,政治家治國一定是走一步看三步看五步的,都是有一定眼光的。二是工程師治國,就是中國官員中工程師比例是全世界最高的。美國是律師治國,德國後來變成「綠黨」治國,運動員治國甚麼都有。
我不排斥任何專業都可能出人才,但是我覺得中國無論是政治家治國、工程師治國,你看我們老一代人都是打仗出身的,但是思維方法和工程師思維是高度一致,就是實事求是。就是問題在哪裡,找出原因一二三,怎麼解決它,就是這樣去思考問題和解決問題的。
包括我們現在兩會,《政府工作報告》也是,去年我們做什麼承諾,一二三四五,哪些完成了,哪些還要改進。和美國國會每年發布的《國情咨文報告》相比,他那個就是空話連篇,然後一半議員站起來鼓掌,一半議員喝倒彩,就是在表演。我們是紮實地推動工作,李強總理的《政府工作報告》,每一行字都涉及數千萬人,報告的含金量非常高。我們是一個高度務實、實事求是的國家。
王振清:我們其實做很多事情,在論證的時候就非常嚴謹。如果我們覺得可能會有一些不確定的地方,一定會用比較穩健的方案定下來。但是一旦定下來,我們就堅定不移地往前走,而且是一步一腳印的。總書記講“釘釘子精神”,對吧“一錘接著一錘敲”。實際上我們的核工業發展歷程,也是在實踐總書記的這樣一種理念,貫徹國家整體的能源安全戰略和國家安全戰略,來穩定推動我們核能的發展。
但是在這個過程中的話,也是總書記要求,就是核能的發展必須要安全。所以我們要確保怎麼樣用更新的技術、更可靠的經驗回饋和更穩定地運行,包括運用一些新的智慧化手段,推動整體核電安全性的提高,為我們的國家能源安全提供一個更可靠的支撐。
何婕:剛才您說到核電的安全,確實大家對核電安全也非常重視。你看,遠有切爾諾貝利,近有2011年3月11日東日本大地震帶來的福島核電廠洩漏,大家都印象非常深刻。每次有這樣的事件時,人們可能都會開始懷疑核電到底安不安全。所以你也給我們再解釋一下咱們中國的核電,我們在追求安全這一塊上做了哪些事兒?
王振清:談核電就離不開安全這個問題。在發生這些事故之後,實際上從一個側面也推動了我們國家整體的核能技術的進步。
我印象特別深的是2011年3月11日,日本「3·11」地震發生以後,大概在4天的時間,國務院就啟動了對整個現行核電技術的全國大檢查。從這個角度來講,我們本著對人民負責的精神,如何確保核電技術的萬無一失。
結合國際原子能機構,就是張教授剛才講到的IAEA一些回饋報告,我們在國內也做了大量的技術改進。實際上在「3·11」地震之後,我們每台機組大概要投入3-4億人民幣來進行整體安全性的提升和技術的改進。 「華龍一號」的研發,就是我們的三代核電技術的研發,用了一些新的手段,包括一些防恐襲的手段,包括在喪失了外部電源情況下的自然停堆狀態,也是做了大量的工作。
還有一個請大家放心的就是,為什麼核電在初始投資階段都比較大?兩台100萬千瓦的核電機組,大概整個造價在480億-500億元。實際上這裡面大量的投資都集中到了安全領域,包括安全設施的系統冗餘,還有多樣性等等,包括在選址階段,也做了大量的工作。
何婕:投資的過程中,大頭用在了安全上,這個特別形象,大家一下就能理解我們對核電使用安全性的重視程度。
張維為:我還是講一講我的經歷。切爾諾貝利核電廠爆炸是1986年,我們是在它爆炸後3個月去羅馬尼亞。切爾諾貝利距離布加勒斯特的直線距離大概是八、九百公里。當時我們到使館之後,使館人員就說有幾樣東西千萬不能吃:一個是所有的奶製品,酸奶、牛奶都不能喝,所以使館也不提供;水果不能吃,他們說可能還有輻射影響。一個切爾諾貝利核電廠產生這麼大的影響,3個月之後,離它1000公里左右、800公里左右的地方,還是會有一些影響。
後來我就請教專家,切爾諾貝利當時機組屬於第一代,水泥殼安全殼都沒有的,那是很原始的。所以一下子就釀成這麼大的災難。這個災難後來被烏克蘭極端民族主義者和西方推動「顏色革命」的勢力誇大,說是蘇聯不幫助你們,蘇聯陷害你們等等,全是蘇聯造成的。這也是當時推動烏克蘭走向獨立的重要因素,核危機的政治影響不容小覷。
爆炸後的切爾諾貝利核電廠中國核電網
何婕:但是確實提供了一點概念,就是對於核電使用安全性的考量,它不光是安全本身的命題,還是一個有關政治的話題,所以確實如您剛才說,要從國家層面高度重視它的安全。
王振清:所以我們在總書記提出的「整體國家安全觀」裡面,將核安作為國家安全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核安全不光是核子利用本身的安全,這是一個方面,更大的方面就是關係到國家整體安全的面向。每一次涉及核子的事情,都很容易被媒體放大。第二個說明它是沒有國界的。所以從這種事項來看,在和平利用核能這個領域,我們如何將中國的智慧和經驗貢獻給我們的世界同行,也是我們要考慮的。
何婕:再問你一個小問題,除了發電之外,核能還能幹嘛?和平利用核能還有什麼其他的效益?
王振清:這也是我們大家很關心的問題。主要有三個面向的用途:第一,透過熱這一端進行核能的多用途應用,為化工廠提供蒸汽,解決石化產業發展中的低碳能源供給問題,例如核能供暖。第二,例如進行海水淡化等其他工作,透過加熱的方式提供能源。
第三,總書記講科技要做到“四個面向”,實際上在核能領域,重點要面向什麼?要面向人民生命健康。核能裡面有大量的醫用同位素,大家在醫院裡做的Pet CT或是做的癌症治療,我們現在很多情況都會應用到。剛才我在演講中介紹的秦山核電,實際上在它的旁邊有一個很大的同位素產業園,就是圍繞著未來面向整個長三角和東部沿海地區,生產大家將來需要的關鍵核心核素、醫用同位素,以滿足未來面向人民生命健康的領域。這樣的話,我們的核能在解決能源安全問題的同時,既能滿足工業的一些要求,也能滿足人民生命健康的需求。
觀眾互動
觀眾1:老師們好。我的問題是關於中國的核能。近年來大家都知道,以色列和美國以伊朗發展核武為由,多次對伊朗的核設施發動軍事打擊,並暗殺伊方的核能科學家。同時老牌的核能國家中,諸如德國、韓國也出現了棄核、拆除核電廠的情況。我想問的就是,在中國和平運用核能的過程中,有沒有面臨類似的政治和輿論壓力?中國核電人是如何克服這些阻礙的?
王振清: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專業的問題。首先,針對伊朗核問題,因為我們不是研究國際問題的,主要研究核子產業相關問題。從我們研究的角度來看,和平利用核能是每個主權國家的基本權利。
第二,其實在伊朗核問題上,美國人攻擊打擊伊朗,主要依據是伊朗製造核武這個理由,這可能是莫須有的。他們打擊了伊朗的濃縮廠和燃料設施。實際上,《聯合國憲章》和國際原子能機構的相關規則,對民用核設施的安全都有明確界定,在戰爭時期是不允許攻擊的,這是國際法的相關規定。如果違背了國際法,將遭受各國的道德譴責。
您剛才提到的第二個問題就是發展核能的問題。我們國家發展核能有清晰堅定的目標,外部發生的一些變化對國內肯定有影響。為什麼?主要是透過影響大家的心理感受,進而反向影響地方決策和相關決策。實際上在核子從業人員的角度上來講,我們都是針對發生的這些事,哪些做技術改進,哪些做管理改進,哪些做技術研發。透過底層技術驅動、管理改進和性能提升來提高核電安全。所以說,發展核能從來都不是一個簡單的能源問題,而是一個國家的戰略問題。在這個戰略問題上怎麼保持戰略的清醒和堅定,這就是我們應該堅持的。
張維為:你前面一開始就提到伊朗衝突,美國以色列進攻伊朗,這是違反國際法的,我們應該譴責。伊朗已經同意把它的濃縮鈾濃度降到5%以下,這是很大的讓步,然後說是可以維持7年不變,同時它要求美國必須取消所有對它的製裁,還有一些其他的要求。但是美國仍然不接受。而且關鍵是美國早就想好了這個戰略欺騙,公開說下星期還要在日內瓦談,結果就發動戰爭了。
美國覺得一旦把哈梅內伊這個精神領袖斬首的話,伊朗整個國家佈滿了“火柴”,然後就等著巨大動亂。以為精神領袖一死,大家就會起來造反,指揮體系會全部癱瘓,親美政府就上台了。結果美國打錯了算盤,產生了嚴重的戰略誤判。精神領袖的死亡變成了一種殉道,團結起了更多的伊朗人來和美國以色列打仗。大概是這麼一個情況。但背後圍繞著核子濃縮鈾的談判,其實是完全有機會談出一些東西的,已經有這樣的一些讓步,如果真有誠意,完全可以談出一個東西來的。
何婕:說到鈾濃縮,我們以前有一個概念說中國是貧鈾國家,那麼我們在和平利用核能的過程當中,這也是非常重要的條件。我們是怎麼樣把貧鈾國的帽子甩掉了呢?
王振清:何老師剛才提到的問題非常有策略性。主要是因為鈾礦要經過一些特定製程的探採。我們原來對全國的鈾資源普查沒有投入那麼多的資金,所以整個探勘的量是不夠的。
實際上我們在國家製定核能「三步走」戰略的時候,非常具有技術前瞻性和戰略前瞻性的,就是我們的第二步,我們要建造快堆。快堆可能講起來比較深奧,熱堆的時候,用的主要是鈾裡面的一種同位素叫鈾235。但是在快堆的時候,就可以把大量的鈾238用起來。鈾238的含量在大自然是極為豐富的,這樣就能用快堆的方式解決我國相關資源匱乏的問題。我們現在在做一些新的科研,例如在海水裡提煉鈾,只要將來在工程應用方面具備足夠的經濟性,我們完全具備推動新技術的能力。所以在這方面,我們還要走得比較靠前。此外我們也跟海外合作鈾資源開發和鈾資源貿易,確保一部分國家能源安全。
觀眾2:主持人好,兩位老師好。我的問題是,我們中國在這40年核電的技術革新當中,是否從一個產業的跟隨者變成了一個規則的製定者呢?
王振清:首先還是要回到我們國家對整個核能發展的一個戰略遠見。我們制定了一個非常穩健的「熱堆快堆聚變堆」的完整發展路線。我們實際上一直在持續地迭代現有機組的安全運行水平,在世界上目前已經處於第一和第二的水平。我們整個的安全運作能力,包括人員能力、技術能力和裝備能力,已經非常領先了。
其次,在確保技術發展、研發新的三代核電技術的同時,我們在四代核電的佈局上,也是走得最快而且是最超前的。這些技術在許多國家還停留在實驗室和圖紙上,我們實際上已經進入到工程化階段,有的已經發電。
第三,我們也積極參與全球核能的治理。現在涉核的國際組織裡,有大量的中國人面孔。實際上是在輸出中國經驗和中國標準,包括一些新的國際標準的建立,也在持續、深入地推進中。我們秉持開放的理念,實際上為世界許多國家和平利用核能提供了更多更好的選擇。
張維為:中國模式有一個特點,任何一個產業一旦領先,第二名跟我們的差距就會迅速拉大,我們變成遙遙領先。他們真是沒有辦法,幾乎怎麼也趕不上來。因為我們應用的範圍之廣、市場規模之大,內部競爭之激烈,導致第二名與我們的差距越來越大,最終怎麼也趕不上來了。這似乎已經是一條大機率的普遍規律。
觀眾3:兩位老師好,主持人好。我的問題是,中國核電企業走向世界的重要載體是「一帶一路」倡議下的海外計畫。在當今世界大國競爭加劇、地緣風險不斷上升的背景下,中國核電企業應該如何應對來自東道國的政治風險和安全審查,包括可能還有一些來自西方的技術封鎖?我們的這種技術輸出又會對全球能源格局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何婕:請坐。是個好問題,其實這個問題不光針對核電領域,可能對於許多我們在海外有投資、有合作的專案都有意義,就是在這種地緣衝突風險加劇的情況下,我們如何確保專案合作的順利與安全?
王振清:這是一個非常熱的問題,而且是當前我們非常關心的問題。有幾件事可以和您分享下:
第一個,我們現在在建造、設備製造、運作、智慧化等方面的經驗,已經比西方「跑」得更遠。在核能拓展領域,我們要靠硬實力破局,必須基於安全可靠的情況,提供穩定的、經濟的核子技術。
第二個,要深耕軟實力。核能出口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經濟問題,它一定是我們國家外交大局的一部分。在服務國家外交大局的過程中,怎麼樣做好相對應的工作,也是我們需要思考的。
第三個,全產業鏈的協同。核電只是在電這一端的表現,實際上還需要有我們國家強大的工業體系支撐,這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第四個,在推動核能「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佈局時,我們也在為所在國提供更多的核能應用場景,包括在非洲建設了很多核技術應用的研究堆,生產同位素以滿足非洲的需求,還包括一些大學的研究堆建設。在這些方面,我覺得我們正在全面提供安全與發展的新範式,這是我們中國在核能領域對世界的重要貢獻。
巴基斯坦的卡拉奇核電廠於2022年4月18日全面建成投產,兩台機組均採用中國完全自主創新、擁有自主智慧財產權的百萬千瓦級核電機組「華龍一號」三代核電技術,是「華龍一號」首次走出國門。澎湃新聞
張維為:我就稍微補充一點。我覺得我們國家現在大計畫才開始走出去,有那麼幾個經驗:
第一條是「農村包圍城市」。 「一帶一路」國家大部分是「全球南方」國家,當進入西方國家市場受到阻礙的時候,在「全球南方」國家還有大量機遇,我們要抓住。
第二,不一定一開始就直接做大項目,可以從小專案做起。你前面提到在一些大學和研究機構開展小項目,讓他們看到中國核子能力的強大。
還有一個效果非常好的方法,有時候光講沒用,請他們親自來中國看看。高鐵「走出去」就是這樣,邀請他們來中國坐高鐵,中國的高鐵確實好。核電廠也是如此,讓他們去參觀一次,就知道中國技術先進到什麼程度了。這些人一般都會“貨比三家”,一比較就會更有感觸。
何婕:用王院長的話說,是硬實力破局、軟實力破圈。慢慢地會讓大家知道,中國在和平運用核能方面的解決方案和智慧,在世界上是有競爭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