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新聞周刊

當地時間3月12日，穆傑塔巴·哈梅內伊透過國家電視台以書面形式發表了他繼任伊朗最高領袖4天以來的第一份公開聲明。聲明分七個部分，涵蓋內政、軍事、外交與宗教，措詞激烈而結構嚴謹。所有既定路線，一條不落地出現在這份文件裡。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聲明是書面發布的。穆傑塔巴本人，至今沒有公開露面。

據媒體報道，穆傑塔巴當天在社群媒體發布4張個人照片。照片中，他神情輕鬆，其中一張顯示他站在人群之中，另一張則顯示他在室內閱讀。不過，這些照片拍攝的具體時間和地點目前尚未披露。

美國總統川普同一天也表示，他認為伊朗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可能「受傷但仍然活著」。稍早前，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加埃對媒體透露，穆傑塔巴·哈梅內伊「受傷但情況良好」。

當地時間2026年3月11日，伊朗伊斯法罕，當地民眾走過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的肖像。圖/視覺中國

當地時間2026年3月11日，伊朗伊斯法罕，當地民眾走過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的肖像。圖/視覺中國

不只是政策宣示

在戰時權力過渡背景下發布的這份聲明，不能只當作一份政策宣示。

這份聲明稱，穆傑塔巴的父親阿里·哈梅內伊以某種帶有殉道色彩的方式離世。穆傑塔巴在聲明開頭大段悼念父親，並為自己與父親的「生死交班」提供神學背書。

這樣做，第一層目的是對內確立合法性。伊斯蘭革命衛隊、伊斯蘭諮詢會議、專家會議等各方對穆傑塔巴的服從度，在權力過渡的最初幾週至關重要。聲明中多次強調“人民參與”和“團結一心”，並不只是修辭，而是在提醒各方政治力量：新領袖的權威已經通過人民和宗教機構共同確認，任何異議都將是對整個體制的挑戰。

第二層目的是對外宣示不變。伊朗最擔心的訊號，是在最高領袖更迭之際，美以認為政權內部出現動搖，進而加大軍事和外交壓力。 「絕不放棄復仇」「繼續封鎖海峽」「開闢其他戰線」…這些表態是在傳遞訊號，顯示政權沒有軟化，不存在可以利用的窗口期。

兩個目的疊加，決定了這份聲明的基本調性，也就是新的當權者必須強硬，在語氣上不留餘地。

為什麼不露面？

在2月28日導致當時的伊朗最高領袖身亡的襲擊中，穆傑塔巴的妻子等多位家庭成員一同殉難，他本人也受傷。一個尚在康復中的最高領袖，如果公開露面時顯得虛弱、蒼白，或者行動遲緩，那種視覺信號會對政權士氣造成嚴重打擊，而「缺席則是一種保護」。

不過，單純的傷勢無法完全解釋穆傑塔巴持續的隱身。安全威脅同樣是重要因素。美以已經證明了定點清除的能力，老哈梅內伊之死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明。在穆傑塔巴的個人安全屏障尚未重建、行蹤暴露風險仍極高的情況下，公開亮相等於主動提供目標。即便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室內講話，其信號情報和位置資訊的洩漏風險，在當前的技術偵察環境下也難以完全排除。

3月12日晚，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神秘露面”，舉行了對伊朗展開大規模襲擊以來的首次新聞發布會，並隱晦地威脅要刺殺穆傑塔巴。不過，內塔尼亞胡究竟是在哪裡舉行的記者會，相關資訊也未公開。幾乎就在他講話的同時，伊朗發動又一輪襲擊，以色列中部特拉維夫等多地響起防空警報。

還有常被忽略的第三個向度，就是伊朗內部的權力博弈尚未完成。穆傑塔巴雖已透過專家會議正式接任，但這不意味著內部權力結構的重新分配已經全部完成到位。革命衛隊高層的意見統一、司法系統與政府文官體系的協調、各派宗教勢力的接受程度等，都需要時間去一一確認與鞏固。在此期間，過於頻繁的公開露面反而可能製造爭議或暴露分歧。減少決策過程的暴露，各方也就少了質疑的空間。

這三重原因的疊加，造就了一個「在場但不現身」的新最高領袖。

復仇的邊界

穆傑塔巴這次聲明中最受外界關注的表態，集中在三點：永不放棄復仇、繼續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在鄰國境內打擊美國軍事基地。

這三點放在一起看，其實存在著一個微妙的降調態勢，就是目標從「勝利」變成了「代價」。

聲明中沒有提顛覆性的勝利，沒有宣稱要消滅以色列，沒有喊出解放耶路撒冷的時間表，而強調的是「令敵人後悔的防禦」「向敵人索取賠償」「摧毀其同等價值的資產」。這看上去是精心校準過的措辭，一方面足夠強硬，以滿足內部動員的需要，另一方面將目標設定從殲滅性打擊降級為消耗性對峙。

伊朗目前面臨的核心軍事困境，在於飛彈庫存與打擊能力的雙重損耗。戰爭初期的高強度互射，已經消耗了大量精確彈道飛彈和巡航飛彈。更致命的是，美軍的打擊已係統性地摧毀了已知的固定飛彈發射井和加強地下倉庫。這些設施耗費數十年建造，短期內無法重建。移動發射車雖然保留了一部分機動打擊能力，但在持續的空中偵察壓力下，其生存週期和再裝填難度都已大幅提升。伊朗現在的彈道飛彈體系，更像是一批珍稀資產，而非可以持續輸出的作戰力量。

在這種情況下，對週邊阿拉伯國家的軍事基地發出警告、聲稱將繼續打擊，是必須有的外交姿態，但實際執行大規模、持續性的飛彈打擊，可能已超出當前伊朗的可持續能力。

無人機打擊，則是另一回事。相對於彈道飛彈，無人機成本低、產能易擴充、技術門檻較低，且在代理人戰爭中已有成熟的擴散管道。對海灣阿拉伯國家的周期性騷擾，對以色列港口與基礎設施的低空滲透，以及對紅海航運的持續恐嚇等，都處於伊朗當前的實際能力範圍之內。聲明中提到的“開闢其他戰線”，很可能主要指向這類低強度、高頻率的非對稱打擊，而非重型彈道飛彈的集中運用。

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則更是一手複雜的棋。海峽封鎖對全球能源市場的嚇阻效果是真實的，全球約有五分之一的石油供應途經於此。但「封鎖」是一把雙面刃，從偶發性騷擾到全面物理封鎖，強度差異巨大，伊朗本身所要付出的軍事和外交代價也截然不同。伊朗水面艦隊在戰爭中已遭受嚴重損失，徹底、持續的封鎖在技術上已不切實際。更現實的選項是維持「潛在封鎖」的威懾態勢，用隨時可能升級的攻擊行動，製造航運保費的高漲和市場的恐慌。如何平衡維持嚇阻與控制外交代價的關係，將是穆傑塔巴面臨的一大外交考題。

對鄰國“一句打、一句拉”

聲明第五部分對週邊國家的警告，是整份文件中最具戰略意圖的段落。

“我建議他們盡快關閉這些基地”，這是直接對阿聯酋、卡達、沙烏地阿拉伯等美國軍事存在的嚴正警告，但措辭留有餘地，稱“仍然相信我們與鄰國之間需要保持友好”。這種「一句打、一句拉」的表達方式，在施壓的同時保留了對話方塊。

伊朗的戰略盤算是警告海灣阿拉伯國家，如果他們迫於壓力收緊對美軍事合作，美國在中東的戰力投射能力將受到削弱。即便做不到這一步，伊朗頻繁的威脅本身也會製造海灣國家與華盛頓之間的嫌隙，提升美國維持聯盟的政治成本。

聲明中說：「美國聲稱建立安全與和平，不過是個謊言。」這句話不是說給美國聽的，是說給週邊國家的民眾聽的，暗示這些政府為美國軍事存在付出了代價，而安全承諾是空洞的。這是一種習慣性的話語：分化菁英意志，激發民間反美情緒。

穆傑塔巴的首次發聲，可以說在戰術層面是成功的，穩住了政權基本面，傳遞了延續性訊號，給盟友打氣，在敵陣前立威。不過，再有力的宣言，也得靠真實的行動來兌現或解釋。

真正的考驗還沒到來。伊朗必須在以下三對矛盾體中尋找出路：復仇敘事與談判空間之間的矛盾，封鎖威懾與國際孤立風險之間的矛盾，低強度代理人戰爭與失控的全面升級之間的矛盾。

作者：朱兆一